「台灣是個小島,但台灣的胸襟可以比中國更大。」我必須說,拜讀了余杰的《從順民到公民:與民主台灣同行》讓我大開眼界。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經驗,關於閱讀到一位既是自由主義者,又是「中國人」的人的書籍,我想這在這個世代確實是非常可貴的事。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本「非常昂貴」的書,為了這樣一個自由的靈魂,作者本人,付出了太多太多,比如被中國政府毒打到昏死、比如莫名其妙地被軟禁了兩個多月。
我讀過台灣人主張的自由主義,讀過美國人主張的自由主義,讀過中華民國人主張的自由主義,然而,我卻是第一次讀到中國人主張的自由主義。余杰是個真真熱愛中國的人,他不緊緊是透過學術研究、文本爬梳,他不是個逃出來吸了兩口自由空氣,然後抉擇著是要把剩下的半口帶回家吐,還是要說服大家那空氣是世上最香的空氣、可是你們聞不到。余杰是個在中國盡心盡力開挖「自由氣」坑的人,他不要從國外進口自由,他要從他熱愛的土地裏,開鑿自由。
「對中共而言,每一筆生意,都跟政治有關;每一筆生意,不僅要賺錢,更要有利於維護一黨獨裁的政治制度。」
「統治者和自由是互不相容的。獨裁者需要偶像崇拜,它要以此做為自己存在的理由。」——別爾嘉耶夫
「在喪失理想主義和對未來的想像力的時代,必須重新以理想主義的激情點燃人們對『美好社會』的期望,讓人們從此刻開始發力、腳踏實地改變身邊的不公不義和體制性的『共犯結構』。」
「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民主國家與專制國家之間達成長期和平的先例。中國與台灣的關係,絕對不可能成為這一準則的『例外』。」
余杰清楚地寫出中共政權的問題,從結構、合法性、歷史脈絡各方面的剖析,足見其用心,而且這份心是我讀歷史系以來,認識的所謂「中國士人」的那種用心,不是為了膚淺的八卦秘辛,不是為了一面倒的抨擊對立政權,他是真正的點出問題並且寫出理由,接著提出從根源解決問題的方案。關於作者這份「正仁君子」的表現,讓我感到非常佩服也非常欣賞,誠如作者在書中很是崇尚的梁啟超、陳炯明之輩,我必須用一樣的崇拜眼光看向這位真正的知識分子——這才是真正的愛國啊。
在他清楚地剖析中,可以見得整個大中華世界都受制於對「獨裁者」以及「大一統」的迷戀,而這個病根必須拔除,在這方面,余杰也用豐厚的論述,提出了拔除的方法和方向。
「『現代』這個概念包括四個要素:『一種有分寸的宗教,一種有節制的家庭,一種有限制的政治權力,一種有界限的經濟。』」
「世界正在被厚顏無恥的信念淹沒,那信念就是,權力無所不能,正義一無所成。」
「埃里克‧霍弗回顧二十世紀『偽知識分子』擁護專制暴政的歷史時指出:『知識分子的一個讓人驚訝的特權,是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極度愚蠢,而絲毫無損於他們的聲譽。』」
「他們以一種『與自己觀點不同的人沒有價值』的觀念來看待其他人,以此作為對其他人不同看法的回應。」
「民主只是一種最不壞的制度而已。」——邱吉爾
在余杰的認知中,他確信只有自由主義、民主主義能夠拯救中國,拯救東亞,拯救中華社會。和五四運動時期的有志之士不同,中國當前並未有劇烈的亡國壓力(筆者認為,這正是作者提到對梁啟超感到可惜,認為梁限縮了自己視野、沒有更盡力協助林獻堂在台實施民主化運動的原因,惟筆者認為此為情理之中),這也就讓余杰的「民主化中國」會被簡化為「西化中國」,再被恥笑為是一種迂腐、崇洋。然而,恰恰是因為當前的中國並未有八個國家打到家門口,余杰的剖析才能更深刻且客觀,余杰所提的並不單單只是對這個共產政權不滿意,他也對中國國民黨不滿意,他對整個中國沒有人有心要真正進步、真正改過不滿意,他剖析的問題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後的事,不是清朝滅亡的事,他說的是全中國幾百年下來的問題,和政權在誰手上無關——只和人民手上沒有權力有關。
對人權意識的匱乏,在中國的發展脈絡中得到了解釋,然而,看見問題的人很多,說出問題的人卻很少,說出解答的人更少。
可是余杰就是其中一個。余杰大聲的說,中國病了,中國需要拯救;而救中國的方式,就是「民主」。更好的中國,就是民主化的中國。
「政府存在的理由,是為公民提供服務,而不是自作主張地『培養』民眾的藝術素養、人文品質、道德倫理和公民意識。其實,在以上這些方面表現最差勁的,大都是政府官員,他們還是先從『自修』開始吧。」
「然而,對於當事人而言,你被強盜欺負了,你的一個家庭成員卻對你說,這是因為你對人家缺乏了解。這是人話嗎?龍應台的這番表態,不是說給台灣聽的,而是說給北京聽的。」
「今天不站出來,明天站不出來。」
而做為一個這樣熱愛中國的中國人,余杰對台灣的態度就更值得探討了。余杰以十八世紀英國下議院議員柏克對於美國獨立事件的支持作為引述,提出了支持台灣獨立並且認為台灣獨立有助於中國脫離暴力政治、進入民主化的進程。在《從順民到公民:與民主台灣同行》一書中,余杰再三地以台灣的民主進程做為討論主體,從中提出中國式的惡習以及公民化的優點,加以分析和解構,可以說是眼光獨特,又字字句句都相當有份量。
在讀《從順民到公民:與民主台灣同行》的過程,不斷地想起五四運動時的有志之士的面孔,又或是各朝各代,敢於為國為民站在獨裁者對立面的英雄們,這樣有中國底蘊的英雄,在台灣現況下確實是很少被推崇的,畢竟現下的台灣對於中國兩個字實在是沒法有好感。然而,這樣的人才是「中國的英雄」,我又想起去年年底,有位經典武俠小說作家,高讚某位候選人為千古風流人物、為真真實實的英雄,在余杰的所作所為所思面前,我只能不屑一顧地輕笑了——靠著暴力起家,依恃著權力蠻橫,對待真正的敵人畢恭畢敬,如此的人,怎麼配得上英雄二字?能和任何一個有大中華幻想的人們腦中的英雄鏈結?
不肯偏安而枉死的岳飛?不屑同流合汙而自盡的屈原?還是真真把「國家興亡」擺進心裏的胡適、梁啟超、康有為?這樣的造神,搭配上那些人精湛的演技,實在感慨。感慨的,無不是這些中華人民津津樂道地重蹈覆轍啊。
所幸,還有如余杰這樣的有志之士,還有幸能夠閱讀到《從順民到公民:與民主台灣同行》這樣一本書,讓常常對著台灣現況搖頭的筆者能提起精神,振作起來——連中國人都沒有放棄民主化了,我怎麼能低頭呢?
書籍資訊:
2015,余杰,《從順民到公民:與民主台灣同行》,前衛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