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邑｜群

台灣婦女——阿媽仔的來時路

天送埤，蘭陽平原緊緊貼著中央山脈的那個美麗的轉彎，這裡有個精彩的生命、動人的魄力。

《天送埤之春》出於范麗卿女士之手，因緣際會由李元貞老師協助出版。這本書的副標寫著「一位台灣婦女的生活史」，由婦女新知創立人李元貞教授所提，這簡短的幾個字寫得極好，可見李教授對這部著作的用心和了解之深。

范麗卿女士，民國十八年出生，活在世代交錯的日子，范麗卿女士有一餐沒一餐的過日子、從小受過百般波折卻不喊苦，她筆下的生活，可說是當時台灣農村人的生活寫照。然而，在這樣但求溫飽的年代，這個農村女孩怎麼會選擇記錄下這些生活小事？對於親生父親帶著班導師來到天送埤，對國小畢業的范麗卿提出升學請求時，她只回應了一句：「他們是為了生活去山頂打拼的，無論如何，我是不想離開他們。」可大家也別忽略了，決定放棄優異成績和獎金不再升學、全心要和養父母一同上山討生活的她，在唯一的求學經驗——小學的第一個年級時，拿著滿滿的優等成績單和生父討賞，那時吃不飽飯、穿著破衣的小女孩只說了一樣東西——「我要一本日記簿！而且要紙多的。」

喜歡寫字的范麗卿就這樣從小把所見所聞都寫了下來，她說她就是喜歡寫字，就算是參雜著日文、中文、台語的寫，她還是喜歡的不得了；也就因為這樣，范麗卿女士無心插柳柳成蔭的記錄下了半個世紀前，一個鄉村婦女，在天送埤這個山腳農村中的生活點滴。1992年一趟歐洲旅程，讓范女士和李教授結下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的緣分，將這本原本是要做為「阿媽仔的來時路」傳承給家中後輩的家書，在1993年出版成了《天送埤之春》。

「怎麼熬過來的啊？」——我們都想問阿媽仔

台灣婦女，離我們的生活最近、卻總是被歷史遺忘的，那一份最溫暖的堅強。我們一定都聽過家裡長輩講故事吧！我的成長歷程和女性長輩相當緊密，從媽媽、阿姨、阿嬤、老師、主管、老闆娘到訪談者等，我聽過許許多多精彩（也驚險）的生活故事，我總是很想問一句——「天啊！她們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啊？」這些故事除了都很驚心動魄、讓人不敢置信外，還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很破碎。這些長輩們上了年紀，縱使是親身經歷幾年下來，卻也有好幾種不同的故事版本，即使都聽得令人陶醉，甚至已經熟悉到成為我個人的重要記憶，卻總沒法將這些故事串聯，更無法拼湊出關於說者的，完整的人生。

這是相當可惜的事情，尤是在念了歷史系以後，更想知道這些我深愛的人們，的整個人生故事是什麼樣子。只是這些台灣婦女，無論學歷、經歷、出身、性格，在這樣父權社會下，她們並不會看見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價值，當然就更別提這些經歷的價值了！關於她們的甘苦，她們總是能講的手舞足蹈、繪聲繪影，可是每當要再問更多，每當「那妳為什麼不離開」、「那妳那時候是怎麼想啊」、「妳怎麼不做其他選擇」就要脫口而出時，她們就會一致地揮揮手說——「啊那都沒什麼啦！都不是什麼大事！」接著就去忙一些柴米油鹽的事。彷彿那才是她們的正事，關於她們的人生，那只是茶餘飯後、沒人在意的閒聊而已。

《天送埤之春》的作者范麗卿女士和我們認識的那些台灣婦女一樣，她一樣背負著時代、現實、父權、社會結構給女人的重擔，一路走過了好幾十年的台灣社會，然而，她的故事串起來了！台灣婦女的生活，在她的筆下串起來了！在《天送埤之春》裏，她是個完整的人，閱讀過程中，你能看到活生生的范麗卿女士，從出生被抱去了養母家、田野間邊玩耍邊務農、遇到難關總是咬牙苦撐、看到別人有難總是無法多想的攪和進去，在作者不矯作的筆下，她寫下了她的生活，一個民國初年的「查某仔」的宿命也好，一個農村婦女對生命逆來順受的堅毅也好，一個挑起重擔、搞得自己傷痕累累仍不斷給予的台灣女人也好，她寫下來了！她活下來了！

她熬過來了。

她能夠感動你，因為你知道，你身邊也有這樣的人——總是碎念的媽媽、脾氣很差的阿嬤、道人長短的早餐店老闆娘——因為范麗卿，你終於知道你愛的人啊，他們活過了什麼樣的時代。

因為你認識的那個台灣婦女很有可能不住在天送埤，但是在《天送埤之春》裏，你能看到那個女人——那個造成了她們多數苦難的時代、社會、農村、天送埤裏，有一個女人，她就是個溫暖、堅強、美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