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邑｜群

我打著要找回宜蘭那塊「以文化立縣」招牌的名號返鄉開二手書店，最常被問的莫不是——「文化？宜蘭哪有什麼文化？台灣哪有什麼文化？」

其實只要用心去找，只要有人，就一定會有文化的。然而，以歷史脈絡而言，台灣這塊土地面臨太長時間的殖民統治以及文化霸權政策，尤其這樣的霸權還會更替，可想而知台灣文化受到的打壓不僅沉重，而且來自四面八方。而這樣的歷史脈絡，在這本由劉還月老師於民國七十五年所寫的《臺灣民俗誌》中，便有交代：

「日據期間，日本當局一心一意消滅我國傳統文化，具有相當濃厚傳統色彩的道教成了日人極力消除的目標，道教為了避嫌，不得不以佛教作為掩護，如此一來，使得今日民間信仰『道、佛不分』，更令發源自漢代，跟道教有密切關係的魁儡戲日益式微。」

「民國五十五年，為了響應政府『節約拜拜』政策，二龍村的賽龍舟才改在端午節舉行。」

作為以「文化人」自稱的文史工作者，每當碰見對於台灣價值、台灣文化的質疑時，總還是覺得無法完整回應，畢竟文化的可愛、可貴是事實，質疑者未必不曉得，然而，有多可愛和可貴呢？又或者，這樣的可愛和可貴該怎麼在這個資本世界中換作「愛」和「貴」呢？這些問題都不能再只用基本教義派的文化價值打發，而《臺灣民俗誌》這本書給出了回答。

作者用心地為臺灣民俗留下紀錄，足見作者的費盡心思。當時作者便以「擔心台灣民俗足見沒落」為由寫下此書，時隔三十五年，確實有許多民俗活動已然消逝、分崩離析或者面目全非，這也使得此書留下的圖文田調資料特別可貴。

《臺灣民俗誌》不是一本教科書，筆者劉還月老師甚至不是歷史學、社會學或者人類學的專家，也因此，這本書沒有匠氣、毫不八股，區隔於以理論為基礎、向外擴散尋求實例佐證和點綴的學術書，這本書裏散溢著作者對台灣民俗的熱愛，在圖片和文字中，看見的是作者對台灣民俗、文化的在乎，書中並非以文化理論為主、民俗技藝為輔，而是以民俗技藝為主體，整本書以記錄民俗技藝、評價民俗技藝甚至批判民俗技藝為核心，展現作者是「真心地希望臺灣民俗能夠活下去」的初心，也因此在看見了臺灣民俗的可憂之處，便愛之深責之切地提出檢討甚至責備。

「光復以後，經濟日益繁榮，社會進步了，人們的生活也大為改善，但卻讓我們感嘆：鑲金的春聯只是裝飾品，舞龍戲獅只為了應景！人們有了華衣美食之後，過年的意義只是個較長的假期而已嗎？」

作者紀錄臺灣民俗，不僅是形式、儀禮、時空的鉅細靡遺，更重要的是把臺灣擺在移墾社會、海島文化、殖民記憶的多重發展背景脈絡下，也因此，無論是禮俗誌、藝陣誌、民藝誌，區隔於忙於「追本溯源」的文化誌主流寫作風格，該書的這三個主題都是擺在臺灣文化下紀錄，無論這樣的農村社會是不是不現代、這樣的民間信仰是不是不科學、這樣的民俗習慣是不是不文明，劉還月老師都還是鉅細靡遺地將田調的結果寫下，這都讓人看了非常震撼且感動！

因為這證明了劉還月老師對臺灣文化的自信、對臺灣民俗的肯定；因為劉老師對於臺灣文化夠有自信，所以他不需要一直去挖掘臺灣文化和中國的關係，他不需要一再去證明文化的年份，因為——文化不需要真的那樣「源遠流長」才有其價值！

劉老師不介意臺灣民俗是不是很「俗」，不介意台灣文化是不是很沒有文化，劉老師透過這本書堅定地告訴大家——無論如何，這就是臺灣文化、這就是臺灣民俗！

「拜天公雖是一種俗信，卻也說明了早期人民敬畏天地，珍視自然資源的精神。以往父母教訓糟蹋糧食的孩子時，總是告誡說：天公會懲罰你。近年來，社會資源漸漸豐裕了，人們也愈來愈不珍惜一碗半碗飯，終於演變至今天奢侈成性，虛華不實的景象。想想，這是多麼可怕的改變？難道這一代的臺灣人真的無法體認到，因為先民們敬天畏天，刻苦勤儉，我們才能享有繁華與富足！今天我們如此浪費，又將留什麼給我們的後世子孫呢？」

在殖民者的強勢文化打壓下，劉還月老師不僅沒有對臺灣民俗感到迷惘、氣餒或自卑，而是看見臺灣文化本質——純樸的可愛。也因此，劉還月老師對於臺灣文化沒落的批判，反倒不是大力地指著殖民者譴責，而是花更多的心力在指控自甘墮落、不珍惜自己、不愛護自己的臺灣人們，因為劉老師堅信臺灣民俗來自移墾社會、海島文化的活潑性和生命力，所以劉老師並不擔心殖民文化的迫害；整本書的批評，聚焦在台灣人對於自己文化的不愛惜、不尊重、不了解，聚焦在臺灣人對於臺灣文化的糟蹋。讀著這本書，不禁對於還未知的臺灣民俗感到好奇，也對於自己對臺灣文化的不夠了解感到慚愧，然而，最主要的心情還是「感慨」——

畢竟，時隔三十五年，在現今的臺灣社會中，即使大家高喊著臺灣價值、臺灣文化，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對臺灣的文化有這樣的認知和自信呢？

書籍資訊：

1986，劉還月，《臺灣民俗誌》